十年前,孙云晓曾以《夏令营中的较量》引发了各界参与的一场大讨论。十年后，一个普通的中文教师，在一节国际夏令营里的中文讨论课上所听到的回答依然发人深省。
这个暑假，我在一个国际夏令营中担任中文教师，我带的这个班有十个孩子，他们最大的15岁，最小的12岁，分别来自美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新西兰和西班牙。他们的活动安排是每天上午三节中文课，下午学习中国文化或者观光游览。
这些孩子在来中国之前都多多少少有一些中文基础。他们中有的孩子有华裔背景，有的孩子因为父母对中国文化感兴趣，受到熏陶学过一些中文，了解一些中国的情况。他们学习中文很努力，总是试着想用中文表达他们想说的一切。在我们上了三周中文课后，我给他们出了四道讨论题目：北京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？你最喜欢北京的什么？你最不喜欢北京的什么？你给北京有什么建议？这几个题目只是想锻炼一下他们的汉语口语表达能力，其实我们在课间自由交谈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这些内容了。
北京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
来自西班牙的男孩路易斯第一个举起手来，他只有15岁，但是身高已经是1.85米了。他说：“北京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，这里的东西太便宜了！”他用了很重的音来强调这个‘太’字。他随手举起挂在脖子上的MP3说：“这个在西班牙我花了2000元人民币，可是在中国，同样的型号才400块。”路易斯说完全班都有同感。气氛开始活跃，来自法国的男孩艾列克塞幽默地说：“我买了太多的东西，我的箱子都broken了。”我说：“北京有的地方东西也很贵，和你们那里一样。”“可是，你能找到很便宜的地方，在我们国家，到处的价格都一样。”一个孩子在下面说：“No bargain no fun。”
我问：“中国的东西便宜，但是质量好吗？”
班级中年龄最小的来自美国的琳达说：“有一些东西的质量和美国的一样，有一些东西的质量虽然不如美国的好，但美国的东西的价格却是中国的十倍，但质量并不比中国的东西好十倍，相比之下，中国的东西还是便宜的。”
我惊讶于这个只有12岁的美国孩子的价格比较理论。“有一个词就是说的这个意思，可是我想不起来了。”另外一个美国男孩很着急地说。我解释道：“质量好，东西又很便宜，就叫做物美价廉。”大家赶紧记下了这个词。
来自新西兰的男孩比尔说：“中国的变化非常大，发展非常快，三年前我和爸爸妈妈来过中国，与三年前相比，北京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变化速度之快令人吃惊。”他作出一副吃惊的表情。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我问。“我住的地方与我小的时候几乎一样。十几年了变化不大。”
“北京的人很高兴2008年的Olympic(奥运会)。”意大利的女孩子丽艳说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我问。“在电视上，在报纸上，还有在大街上，到处都有关于Olympic的东西。还有，北京的人很多，我看见有一辆公共汽车是983路，而我的家米兰一共才有150路。”“可是北京的汽车并不是从一路排到九百多路，”路易斯反驳说：“我看地图上还有很多重复的数字，比如101路就有不同的几种，我很想搞清楚北京这么大的城市，它的交通体系是什么样的？”
看来这个孩子的心还真细。
“北京的外国人很多，说明北京是一个开放的城市，我只知道世界各地有很多中国人，没有想到中国会有这么多外国人。”说这话的是美国出生的男孩子本，他是第三代华裔。“去过颐和园、故宫、长城以后，尤其是去过长城以后，我感觉中国人真的是很伟大。以前别人认为我是中国人，我会纠正他，告诉他我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，现在我会告诉他我既是中国人也是美国人。”我有一些感动，不知谁带了头鼓起掌来。
你们最喜欢北京的什么
“你们最喜欢北京的什么？”我问。“烤鸭。”我的话音未落，一个调皮的意大利男孩说。“意大利有很多美食，但是北京烤鸭可以和意大利的任何一种美食相比。喜欢吃北京烤鸭的请举手。”只见所有的孩子都高高地举起了手。我说：“看来北京烤鸭还真有国际市场。”孩子们都笑了。
“我最喜欢北京的自由市场，因为那里的东西很多，而且很便宜，最有意思的是还可以bargain，而在别的国家都是卖多少钱你就得买多少钱，在这儿想买多少钱你自己决定。”路易斯说这话的时候，买和卖的声调掌握得并不准，引起了哄堂大笑。“还有在bargain的时候，你可以练习你的汉语。我太喜欢中关村电脑市场了，这里的东西什么都有。”我说：“应有尽有。”他马上把这个词记了下来。“我卖(买)了这个、这个……”他拿出一张广告宣传单，指给我，因为数码相机、U盘等词他还不会用中文说。另一个孩子说：“我卖(买)了很多很多的礼物给我的家人和朋友。”
没办法，他们总是说不清买和卖。
“我最喜欢北京的简体字，因为在美国我学的是繁体字，写起来简直太难了，比如我的名字‘盧禮權’在简化字中实在是太简单了。我喜欢简体字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卢礼权一脸稚气。
“我最喜欢北京的天坛，站在这里，你会怀疑你是在一座现代化的热闹的城市里。你好像回到了古代，太伟大了。我们去长城的时候，还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，我看见长城上升起的月亮很圆很圆，比法国的月亮圆，好像几千年前的月亮。”法国女孩珍一脸认真地说。以前只听人讽刺崇洋媚外的人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，现在听见一个外国人说中国的月亮比外国的圆感觉还真不错。我知道这些孩子被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地吸引了。“还有我看过了中国的杂技，和法国的完全不一样，他们的表演更像一首诗。太棒了。可是我不太喜欢Beijing Opera(京剧)。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她显出一副爱憎分明的样子。
你们最不喜欢北京的什么
“那么，你们最不喜欢北京的什么？”
“天气。”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。我望望窗外，雾蒙蒙的空气潮湿而闷热，蝉儿在树上烦躁地鸣个不停，正是北京所谓的桑拿天。
“我不喜欢北京的一些人，因为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，他们会对我指指点点，和我说HELLO，样子像在动物园逗chimp(猩猩)，当然不是很多人，但这种感觉很不好。我也去过很多别的国家，从没有遇见类似的事。还有你去一些市场买东西的时候，卖货的人会把你当成傻子，他们以为你是外国人，什么都不知道，虽然他们卖的东西很好，但是你会感觉很不信任他们。我们上个星期在秀水街的时候，一个很老的beggar(乞丐)，”他不会说乞讨就伸出手做出要钱的样子，把大家都逗笑了，“我给了他四块，可是他不但不感谢我，而且还要更多的钱，我怀疑他是否真的需要帮助，这样的情况我已经遇见两次了。在欧洲也会有乞丐，但他们会对你的帮助非常感激，而不是要求更多。”法国男孩阿里克赛说得并不流利，他有点激动。
你给北京的建议
“时间快到了，我请你们每人给北京提一条建议。”我像电视中的节目主持人。
“北京很美，但有的时候，你们的人并不十分爱护它，希望你们能好好爱护它。”
“北京的公共汽车该换了，有的车又破又脏，和这个城市很不相称。”
“北京应该有一些更好的architect(建筑师)，”丽艳指一指窗外不远处的一座灰色的居民住宅大楼说，“看，多丑。”
“北京应该发展地铁，减少汽车，尽快改善现在的交通状况，减轻空气污染。”后半句是英语。
“北京的人应该提高素质，希望到2008年的时候，没有人乱扔东西，随地吐痰。”
“北京的人应该学会节约energysources and naturesources(能源和资源)，很多的时候，我看见有很大的浪费，比如水、电、纸、粮食等等。”
“我知道北京的长城、故宫、天坛都是worldculture legacy(世界文化遗产)，老师，西班牙也有很多worldcul turelegacy，你知道几个？”我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。”“是的，我问过很多中国人，他们都不知道，所以，我们需要了解北京，北京也需要了解世界。”
我给孩子们热烈地鼓了掌，为他们精彩的发言，为他们出乎我意料的表现。虽然他们说的汉语有时候并不规范，虽然有的词语他们还要用英语来说，但是在短短的三周时间里，他们所感受的，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。同时，我也在思索，他们所想到的这些问题，我们的同龄的孩子们想到了吗？如果你是一位教师，如果你是一位家长，或者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北京人，听了这些来自异域的孩子们的回答，你作何感想？ (作者：张立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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